|
第三章:黑夜
(丰兴汉 图)
几个月后的一个秋日,地里的庄稼已基本收完,在队长老黑的督促下,南蛇湾村的秋收加快了步伐,原先田野里大片大片的芝麻、黄豆、玉米都已安详地躺在了生产队的场上,村外的几个大场堆满了高高低低的粮垛,就连那几百亩红薯也都被一扒子一扒子地挖起,堆在生产队的仓库里,放眼望去,田地里一片荒凉和无奈。
一大早,母亲便起了床,领着6岁的大姐,拿着筐子,扛上扒子,走出了村外,穿过村东的河湾地,又蹚过一条小河,来到了哑巴坟地,开始动手溜红薯。大姐跟在一旁帮忙,把溜出来的红薯上的泥土抠掉,放进筐子里面。
南蛇湾村的耕地有2000多亩,散布在村子周围,由于地势原因,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弯曲不平,加上一条河流贯穿其中,和那几百亩芦苇荡的缠绕,给人一种神秘传奇的感觉。而村里耕地的名称也千奇百怪,东边的几块地叫不醒坡、野鸡毛、冤死鬼,北边的地有叫北河刘、长虫龙、黑心肝,还有叫馋兔死,活见神等等。东边的耕地有叫哑巴坟、一眼井、蛇窝子、一阵风等等千奇百怪的称谓。而每一个称谓都仿佛隐藏着一个个深不可测的故事似的。而这些,在我长大成人后,陆陆续续从奶奶、母亲、父亲的唠叨中,知道了不少发生在我们村的事情,而这些称谓,正是这些事情的验证。
看到满场的五谷杂粮,村人们有了心理上的满足,但更多的是空空荡荡的虚无。土匪的不断骚扰,公社干部三番五次地来村里转悠,都令村人们心头上笼罩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
“那些粮食落不到咱们嘴里几口,还是趁早打点食吧,以备着春荒时家里人急用。”奶奶对三个儿子、媳妇们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
其实,父亲和他的两个哥哥、嫂嫂也都知道,若不早点出去挖点野菜,溜点红薯,拾点菜叶野果之类的东西,那明年开春是过不去的。
大娘、二婶嫌母亲笨,一般不和她一起出去。“几个月前一夜没回来,谁知道在山里折腾啥哩?迷路?净胡球扯,人家都回来了,就她迷路?”尖薄的大娘这样的话也不知和二婶嘀咕多少次了。
母亲听在心里,就是不吭声,不顶嘴,只管低头忙活家务,说的再难听了,眼泪就流出来了,用袖子一抹,继续干活。
为了不再多听大娘、二婶的刻薄话,每天一大早,母亲就拉起大姐起床上地去溜红薯,减少自己心理上的压力。
乡村土地上的庄稼在被生产队统一收获后,每天都有三二十人在这片已经被收获过的土地上劳作,寻觅一点点的希望。就是散落在沟渠里的一颗豆子也会被他们捡起,放进口袋内。在河边的草丛里,偶尔还会捉到一只山鸡、野鸟之类的玩意儿。
土地被人们反复地翻着、挖着,在不停地找觅可以充饥的红薯、山药等食物。大姐拔了一根野草,专捉蚂蚱、蟋蟀,然后穿在一起。太阳有一竿子高的时候,大大小小也穿了四五串,有100多只的样子。
“回去给你们姐几个烧烧吃,解解馋。”母亲看着大姐兴奋的样子,停下手中的粪耙子说。
秋日的阳光懒散而无力地照在母亲的脸上,27岁的母亲在阳光的散照下显得出令人产生遥远思想的样子。她知道,自己那一夜,可能已经陷入了令她一生中也无法摆脱的痛苦。
不,不是痛苦!但那是什么?在思绪中,母亲心中反复在揣摩,她总想用一种更加正确的思维来对自己的行为做个正确的判断,可总是也拿不准。但那一幕,已深深地铭刻在母亲的脑海中……
母亲只记得,在她试图向山下逃跑的时候,额头被重重击了一下,便什么也不知道了。等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山洞的床上,全身赤裸裸的。她想挣扎着坐起来,可浑身连一点支撑的力气也没有。中年男子裸体坐在床前,仍是冷眼望着她,山洞里几盏忽明忽暗的油灯在飘忽不定地闪烁着。
母亲挪动着身子艰难地说:我要回家。
中年男子一句话也不说,迅速地钻进母亲的被窝,一把搂住母亲说:“你叫我美死了,我怎么能让你回去?”说完骑在了母亲身上。
母亲想反抗,却浑身无力。她在男子连续不断的喘息声中,感到由开始的不情愿到主动的迎合。在一种莫名的羞耻心态中,母亲突然感到思维开朗起来,身体的毛孔舒展开来,从内心的底层世界奔涌出一股无法抗拒的流量。这股流量令她兴奋不已,使她忘记了所有的饥饿、痛苦、劳累,她紧紧地抱住了中年男子,发出了身体上从未有过的呻吟声。
事毕,她搂住中年男子的身体仍不愿放开,身体上的热浪仿佛还未完全消退,一切似乎只是在梦境中渡过似的。
他给了母亲身体上从来没有过的感觉,那是父亲从来没有给过她的。
话题也不知从哪件事提起的,母亲竟和中年男子进行了长谈。事后,母亲连自己也感到奇怪,自己怎么能和这个中年男子谈的那么透彻,那么深入,那么开心?她从16岁嫁给父亲谈起,谈自己的丈夫、婆婆、女儿、家庭以及生活的艰辛,但谈到最后时说的一句话是:我要回家。
母亲谈起这些的时候,脸上红晕而平静,眼睛深情地望着中年男子。留恋、无奈、可怜的眼光使中年男子又一次搂住了母亲。
母亲也从深沉中年男子的口中知道了他叫九爷,在山上已经有十多年了,家是湖北方面的,山上有三十多个兄弟,他当竿首,常年盘踞在禹王洞里,在山上以打猎为主要生活来源,从不下山扰民抢民,偶尔也会去趟县城,抢几户富农人家的金银细软,然后迅速走开。
母亲问九爷姓什么时,温存柔和的九爷眼中透露出一丝凶光,母亲便不敢再问。只感到九爷和这个地方有着莫大的干系,那是别人不能探密的。
天色即将拂晓的时候,在母亲的一再坚持下,九爷终于同意让母亲回家。母亲坚决拒要九爷派人送的两头野猪,只要了三只山鸡背在身上。恰到山边时,母亲对九爷说:“你回去吧,别人看见了说闲话,我就活不成了,咱们以后全当是路人,谁也不认识谁,我只想安安生生地过这穷日子。”
九爷说:“我们还会见面的。”
母亲说:“我不会再上这座山上了,你死了这条心吧!”说完,一扭头向村子里走去。
走了十几步远,母亲忍不住回头望去,那九爷早已没了踪迹,一种莫名的失落感涌上母亲心头。她原以为那九爷会站在山脚旁目送她进村的,可是她失望了。
推开破烂的柴门,母亲将三只山鸡放进厨房,一夜未归的母亲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接受婆婆、丈夫的质问。奶奶看见山鸡,高兴地拈起来在手中抖了又抖,脸上笑开了花:“唉呀,我说你这一夜咋不回来,敢情是撵山鸡迷路了吧。老三还说进山找你呢,我拦住他不让去,有啥事哩,这几只鸡子够咱们家吃几个月了,娃们也隔三差五有鸡汤喝了。”
父亲从屋内出来,看见山鸡,也是喜形于色,连夸这几只鸡肥实。大姐、二姐从屋里跑出来,争着去拔鸡毛。
听说母亲一次从山上弄回三只野鸡,大伯、二爹、大娘、二婶、小姑也都赶了过来,说这次进山也真是划的来,一家人可闻闻鸡肉味了。农家院出现了少有的欢笑声。
母亲原先慌乱的心逐渐平静下来。自己一夜不归,那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在她心里,认为家里人一定会慌的很,进山找她,或是她回家后遭受各种各样的责骂和质疑,可是她预料的事情都没发生,她暗自庆幸自己带回的三只山鸡,要不然会发生什么样的情况,她琢磨不透。
奶奶亲自动手,把三只野鸡用滚开水烫了,拔掉毛,放在锅内浸滚,然后把鸡汤用碗分均了,全家人每人一碗,那鸡香味飘满了全村,勾引来村里多少孩子趴在院墙上直流口水。
许多年后,奶奶对我讲起这一大锅鸡汤的鲜美味,仍是赞不绝口。“现在的鸡汤没有一点味道呀。”年近百岁的奶奶常常感叹。
而当时的我,恰似一粒尚未发芽的种子,被九爷刚刚植入母亲体内还不足一天,自然是无法分享这美味鸡汤了。
奶奶用盐把鸡子腌上,放在一只瓦中,放在自己的床头,那自然是没有她的话语,没人敢动这只瓦了。而这只瓦,成了全家人关注的物件。“看着这只瓦,就觉得自己在吃香喷喷的鸡肉,真是美的很。”父亲后来对我说。“但不知怎的,这三腌好的鸡子竟然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到现在还是个谜,全家没有一人吃上一嘴。”
直到2008年元月20日,奶奶去世前才说出了这个惊天秘密,但这个秘密对我来说已经毫不感到有什么兴趣了。
年近七旬的母亲守在奶奶床前口齿不清地说:“妈,别说了,其实那只鸡子当天晚上我都知道你给谁了。”
奶奶张大了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父亲进屋,发现奶奶咽气,跪在床前,老泪流满了双脸,口内喃喃道:“我们也没有多少日子了。”他扭过脸来问母亲:“咱妈最后留下什么话没有?”
母亲喃喃地说:“什么也没说一句,就走了。”(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