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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大事件
(丰兴汉 图)
母亲说起那一年冬日发生在家里的大事件,脸上已没有了昔日的凄凉悲伤,她似乎在叙述着一件毫不关己的事情,显得极其平静和安逸。她第一次向我说起这事时,口齿表达已明显迟钝。毕竟,人岁数大了,说话就有点困难,但留在内心深处的记忆仍是那样的清晰,一切仿佛就在眼前。
菊妮呀,你的命在没出娘肚子里时就遭受了几番生死折腾, 那一年,我心里掐算着日子,再有一个多月娘就可以把你生出来了,这时候你在娘的肚子里整天不停地盘腾,可偏偏不遂娘愿。那天早上天气好冷,山风在呼呼地拍打着那两扇破烂的门窗,娘早早地起了床,给你大姐、二姐穿好了衣裳,让他们偎坐在被窝里,我到院里拿着扁担,挑着水桶,到村外的井里挑水。
出了院门,沿着家门前的两个大水坑向村西一直走。到村外,有一口早些年打的深水井,全村人都靠这口井吃水,娘听说是清末时期村里有一人在京城做大官,回乡耀祖时动用上百人挖了这口井。泉眼是从禹王山上流下来的,凭你如何打水,就是打不干,在夏秋两季最干旱时,井里仍是清莹莹的水,井口约有三围那么大,深有20多米,砌在井沿边的石头已长出了厚厚的绿苔。在井的半腰处,长出一棵胳膊粗细般的野树,树枝沿着井围往上攀爬,已快到井口了。村里人说它是棵神树,从没人去想折断它,任它攀长。每到夏秋季节,夜里人们从井边路过时,能感到浑身上下有一股股凉意袭来,有用手偶尔握住一条蛇的感觉。
一挑水足有百十斤,母亲用扁担挑在肩上挺着大肚子,仍是步履坚实地往家走,身上也没了凉气,不时有村上人起早去井上打水,都是擦肩而过,很少打招呼。也许是贫穷和饥饿使人们之间产生了无形的冷漠,没到院门,母亲便听到了那刺耳的吵骂声。她心头一沉,赶紧进了院门。婆婆、大嫂、二嫂、丈夫和自己的两个孩子都在院中。婆婆的骂声刻毒刺耳:“今这事你们不说个清楚,我就死在这院子里,是哪个馋嘴的贱东西、骚屁货、浪八圈、挨不够,千刀万剐的把这东西偷走了,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想叫人都饿死,你自己撑死呀,美死呀,我这一个老瓜秧系连着你们一窝又一窝的,想逼我上吊去死呀。”正说着,看见母亲挑水进院,她一把扯过扁担,摔在地上,两脚踢翻水桶,抬手照母亲脸上“叭叭”搧了两耳光,眼中透露出一种少见的凶毒,厉声质问:“说,你干的好事还想蒙我们多长时间?别以为我不知道,老天爷在上头看着你哩,成天装得跟鳖似的不说话,谁知道就你嘴馋,屁痒、屁股贱。”
鲜血顺着母亲的嘴角流出,她的脑子一下子似五雷轰顶,惊惧得站在院中一动不动,泪水夺眶而出,掺搅着嘴里流出的血,混在一起,流淌在衣裳上。她预感到,她和九爷的事家里人知道了,她本能地木纳地说道:“啥事,妈,啥事,我不知道,你们可别冤枉我。”
“还敢犟嘴,老三,还不上去把她的嘴撕烂。”婆婆跺着脚,指着父亲吼道。
父亲脸上阴沉得要拧出水来,他大步上前,一拳捅在母亲的脸上。一个趔趄,母亲被打得跌倒在刚刚被婆婆踢翻在地上的水中。刚抬起头,脸上又挨了一拳,父亲用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一只手又扬了起来,恶狠狠地骂道:“说,快说,不说清楚今就掐死你这个不要脸的贱东西。”
大姐哭着去拉父亲:“爹,别打俺妈了,别打掩妈了。”刚刚3岁的二姐一颠一颠地趴在母亲身上,也“哇哇哇”地大哭起来。
“死妮片子,哭个啥哩,再哭揍死你。”父亲扬起的手照大姐脸上搧去,在大姐跌倒在地上的一瞬间,他又一把推开了二姐。
看到两个女儿都摔倒在地,母亲用力一推,竟将父亲推翻在地,一骨碌站了起来,把两个女儿拉到身边,目光扫过院里站着的每个人,一字一顿地对父亲说:“你们为啥事冤屈我,打死我都中,可不能打俺的孩子,要是嫌弃俺们是四川来的,俺带两个孩子拉棍要饭吃狗屎都中,三天两头打俺骂俺,这个家连土匪窝都不如,你这个不要良心的死男人把自己女人不当人,简直连畜生不如,要打今天就把我打死,不打死你们不是人日的、人做的,是驴肚子里出来的野东西。”
“反了,反了,这个骚货敢上天哩。”婆婆暴跳如雷,拍着大腿声嘶力竭地喊叫着,蹿上两步,用头拱向母亲,母亲一个趔趄,拉着两个女儿,没有跌倒。大娘、二婶、小姑三个女人也嚷嚷着骂开了。
“生就是个贱货,到俺家里是扫帚星,净找事,早该死了!”
“老三,这号女人要她只能当尿壶用,还不上去揍死她。”
“干脆叫她出去讨狗屎吧,说不定和狗争吃,还要狗吃了哩。”
父亲在喊叫声中,抡起地上的一块砖头,吼道:“算了,老子整死你算了,我多稀罕你这号女人,要球你净惹事。”边骂边喊边奔向母亲。
母亲拉着两个孩子想向院外冲去,但父亲已冲到了眼前,她吓呆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一旁的婆婆突然上前抱住了父亲,用力一拱,要把父亲拱倒在地的瞬间,父亲手上的砖头拍在了她的头上。血从额头上流了出来。“娃呀,算了算了,你把她打死是小事,可她肚子里有你的娃呀。”婆婆眼见事情越闹越大,哭喊着说:“我这辈子算造了啥孽债呀。整天弄得人哭鬼叫的。死老头子,你咋走的那么早,撇下我一个人受活罪,还不如我也死了算了……”
在奶奶的哭嚎中,大娘、二婶、小姑和父亲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正在这时,刘老黑领着几个民兵闯了进来。他黑着脸,对着满院子的人训斥道:“你们这一家人是干啥的,大清早就吵哩个跟鳖翻潭似的,是死人了还是偷人了,村里的风水都叫你们给搅坏了,算球个啥子人家,再闹再懂再翻腾看我不把你们捆起来送公社去。”
说着,一脚踢向父亲:“你好大胆子,打了你女人又敢打你妈了,你算球个啥玩意,你这女人你不稀罕别人还稀罕哩,给你们一家算白糟积给你们了,还恶得跟老虎野狼似的,说说为啥打成这样的?”
父亲慌忙站了起来,说:“俺家务事就不麻烦你了,算了算了,以后再说。”
“咋了,嫌我管闲事了,今个这闲事我还管定了。”
奶奶哭着站了起来,走进屋里,扑在床上,哭声从屋内传出,也越来越大。
看到丈夫要砸死自己,一时间,母亲万念俱灰,又听到婆婆的哭诉,不让打死自己是为了肚里的孩子,她的心彻底凉透了,哭喊道:“你们这些个遭天杀的,我也不想活了,死了安生,省得给你们这一家人找麻烦。”说完,甩开两个女儿,冲向外面。“妈,妈,妈……”两个女儿一前一后跟着跑了出去。
仅仅是很短时间,院子里的人都听到了大姐那声尖细、凄凉的叫声:“快来人呀,我妈跳水了。”
母亲冲出院子,毫不犹豫地跳进出了家门口边的那个大水坑里。奶奶等一家人也先后冲了出来。只见7岁的大姐也哭喊着跳进了水坑,3岁的二姐正趴在坑边哭叫大姐、妈妈。
母亲和大姐在水坑中一沉一浮,村里人都围了上来,不少人在喊:“快,快,快找棍子把她们拉上来,快,快,快谁跳下去把她们救上来,为啥事想不开哩……”
大姐在水坑中扑楞了几下,便要沉下去,母亲的双手在水面上来回乱舞,眼看就要沉没。似一只浮在水面上的葫芦。
写至此,有必要介绍一下我们村庄里面的水坑。
水坑是我们南蛇湾那里的俗称,其实就是大小不一的水塘,有的是自然形成的,有的是当时生产队搞高温积肥时挖的人工水塘。主要用于蓄水,供村里人洗衣、洗澡以及家畜饮水等用。时间长了,生产队便在水塘里面下点莲藕,放点鱼苗,每年冬季将塘水抽干,逮鱼、挖莲菜,挖出的臭青泥又可当肥料用,可谓一举多得。水抽完时捉鱼,然后开始挖水坑底下的臭青泥。在挖臭青泥时,能随泥甩出好多泥鳅、黄蟮、螃蟹,各家分了食之,味美鲜极。所以说,村中的水坑是村里人生活食料来源之一。饲养的鸭鹅经常在水中下蛋,一到夏季,村里人在里面洗澡,便能摸出不少臭鸭蛋鹅蛋来,包在荷叶中放入灶底火内烧烤,味道鲜美。就我们村而言,大大小小有16个水坑,水坑深处有好几米,跟学校操场般大小。水坑旁都种有柳树、杨树、榆树,有的还长有野枣树,是村里乘凉娱乐聊天的主要场所,那环境是所有城市娱乐场所不能相比的。遗憾的是,现在我的村庄里已没有这些令人难忘的水坑了。
在我的记忆里,我们院门前的水坑是全村最大、最深的水坑。
大伯、二叔、父亲三人先后跳下坑去,折腾一阵子后把母亲和大姐拖了上来。躺在坑边,大姐已奄奄一息,父亲用劲掐她的人中,“哇哇”的几声,大姐吐了几口脏水,醒了过来,但已是只能喘气而抬不动身了。
奶奶抱住母亲,用劲拍打她的脸,叫道:“秀呀,快醒醒,都是我不好……”
母亲喝了不少脏水,肚子里面不停地翻滚着,朦胧中,半梦半醒中,听到母亲沙哑的抽泣声:“秀呀,两只腌鸡你吃了,点个头承认就算了,我也好对那两窝人交待,可咋你就不承认,那鸡原先也就是你从山上逮回来的,可我是想,放在这儿能叫娃们有个想头,有个盼头,可咋就一下子不见了呢?”
母亲睁开了眼睛,望了望奶奶,一句话也没说,闭上了眼睛。她用手捂住了凸起的湿淋淋的肚子,里面似乎没了动静,再用手使劲按了按,里面的生命又开始了蠕动。
“为了两只鸡子,差点弄出3条人命,人呀人呀,有点划不来!”站在一边的刘老黑嘴里嘟囔了一句,也不想管这家务事了,转身走了。
“那两只鸡叫她一人吃了,可解馋死她了。”有村里人这样说。
“人家四川蛮子女人们命硬得狠哩,淹死了拉上来还能活。”村里有人这样说。
“在河边遇见土匪那一回,咱们队长还替她挨了一枪,结果那土匪也没逮着,我看,咱村里早晚要叫这女人弄出个啥事不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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