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原唐

（丰兴汉　图）

据母亲讲，那天的中午饭在原唐的坚持下是在我家吃的，受宠若惊的刘老黑招呼着叫人杀了两只鸡子，宰了一只野兔，母亲和奶奶在厨房忙着炒菜做饭，父亲、刘老黑陪着原唐、刘敏、何桐三人在屋内说事。大伯、二叔们也不敢进屋，就在院子里晃悠，脸上都流露出十分光彩荣耀的表情，仿佛是毛主席、周总理光临他们家似的。

父亲和原唐在芦苇丛中的事早被人们传得有鼻子有眼，自打那次事件后，父亲在村里似乎也有了很高的威信，刘老黑见了他也是笑脸相迎。这次原唐、刘敏、何桐三人又在仓家吃饭，自然是仓家万分光彩的事了。村里人都揣摩三人来南蛇湾村的意图。

鸡子还没炖熟，但鲜美的鸡汤味已飘了出来。大姐拉着妹妹在灶伙里烧火，盯着冒烟的锅盖，眼睛里流露出少有的光彩，不时咂着嘴巴，口水咽回肚里。母亲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腆着大肚子在擀面条。生产队送来的一斤面粉和从南边菜园子里拔的几个萝卜、几颗白菜，使这个家庭似乎一下子变得富有起来。但这是给上级领导下酒用的，只有做的份，没有吃的份。“但这些都已经很满足了，至少孩子们可以喝上一口剩汤，吃上一嘴剩菜。”母亲后来对我说。

菜快好的时候，在原唐的提议下，小屋子的几个人形成了三个决议：一是南蛇湾村尽快拿出一份具体的高产计划来，力争明年麦收秋播时实施；二是成立村联防治安队，由父亲任队长，在村里进行昼夜巡逻；三是动员村里人做好禹王山零星土匪的劝疏工作，让他们下山安心生产，进山为匪毕竟不是长久之计，要向他们大力宣传共产党员的优惠政策，宣传生产队的好处，宣传大集体的优势，有村里亲属在山上为匪的要限期劝回，逾期严惩。

吃饭快结束时，原唐问起了母亲挨打的事。从父亲支支吾吾的说道中，几个人明白了挨打的原因。当听到母亲为此跳河寻死险些丧命时，原唐的脸色变得毫无表情。他冷眼盯着父亲，话语中透露着冰凉的味道：“仓满呀仓满，自己的女人不当人待，还跳下去救她干球啥？快要生产的人了，大清早还得去挑水，你就不怕一不小心把孩子生下来掉到井里淹死吗？”父亲喏喏地干笑着，答不上来话。

说这话时，刘敏剽了他一眼，心想：“你这鬼东西还怪关心体贴别的女人哩，咋他妈轮到你自己了老冷落老娘？真是个阴阳怪气的东西。嘴上说一套心里做一套，后悔当初跟你这号龟孙东西上床，自己整美整足了不管别人了。再次想干事了非让你急急不可。”一想到这里，她的脑子里浮现出了原唐在床上对她百依百顺的样子，脸上又浮现出了笑意。那次身上来了例假，原唐钻进她的被窝，硬是把她亲舔得浑身酥软，一翻身趴在了原唐身上，啥也不顾了，双手紧紧搂住了他的身子……这时，她脑子里又掠过那个大肚子女人的形象：清秀，两眼很大而且炯炯有神。虽鼓着大肚子，但饱饱的乳房仍是给人一种丰乳肥臀的感觉。

原唐刚说完这话时，心里便有点后悔，他害怕自己言多有失，引起刘敏等人的怀疑，便打住了话头。

按照沙井粮的安排，为了搞好这次试点工作和劝说土匪下山的事，要在南蛇湾村住一个月，认真地调查摸底。原唐以刘敏是女同志住村不方便为由，让刘敏回公社主持工作，自己和何桐在村里蹲点，抓好调研。吃住在农户，伙食补贴由生产队统一供应。刘敏心里虽有些不情愿，但想到在这村里住些日子，确实在生活上、条件上不遂自己的心，便答应了。

（丰兴汉　图）

奶奶把几个人啃剩下的鸡骨头端到灶伙里，大姐、二姐和大伯、二爹家的几个孩子早已馋得直流口水，几个孩子把鸡骨头上没啃净的肉又啃了一遍。看着几个娃娃们那馋嘴样子，一向喜欢偷吃家里东西的小姑仓花也不好意思和孩子们争吃了。毕竟她也是一个十六岁的大姑娘了。

当晚，何桐住在刘老黑家，原唐住在父亲家，和二爹挤在一起，大娘、二婶和几个孩子挤在一屋，奶奶搬到大伯屋住，腾出了半间房子，父亲和原唐住一屋。点上煤油灯，原唐坐在床边，拍着父亲的肩膀说：“老兄，咱俩算是有缘份呀，是生死患难的好兄弟。那一夜要不是你讲故事提精神，恐怕咱俩早已沤烂在那个破泥潭里了。先弄个治安队长干干，以后遇见有机会了再给你弄个队长、会计的活，至少能稍微解决你们这一大家子的肚子问题。”

谁都知道，生产队长、会计在村里是个小朝庭、土皇上，是个没人敢惹的人物，就连管生产队菜园的矮个子张大郎都有油水，经常在半夜时候偷偷往家弄点青菜萝卜什么的，那是他老婆和刘老黑有一腿后才谋得这个差事，全村人都知道，就是很少有人说，也没人敢说。

父亲连连点头，激动的心情溢于言表：“那可是俺仓家祖上积德呀，俺人老八辈都不会忘记书记您的恩情，只要您要俺干的事，俺啥都敢干。”

“上刀山下火海也干？”原唐笑着问。

“干！”父亲毫不犹豫地问答道。

“真的吗？”原唐又笑着问。

“说半句瞎话天打雷劈我。”父亲挺直了腰杆，提高了嗓门。

“那好，就看你以后的行动了。”原唐又拍了拍父亲的肩膀。“今黑没事时，再给我讲几个村里事听听，我是夜猫子，睡不着，你说的故事都很有意思，我喜欢听。关于禹王山九爷的事村里传闻多不多？”

“多得很，传的可多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这个人村里都没见过，不知道究竟是个啥样子，可祸害村里的事倒是没有过。”

“你女人上次不是遇见他了吗？为这刘老黑还挨了一枪，全公社出动了几百民兵去逮他，你咋说村里人都没见过哩？”

“可俺女人说她就是没遇见过九爷。我逼得急了，她说在河边的事是刘老黑捏造的。是刘老黑遇见九爷了，挨了一枪。也不知道他们谁说的可信？”

“你感觉哩？”

父亲犹豫了一下，望了原唐一眼，有一种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说吧，有我在你啥也不用怕。”

“我总想刘老黑说的话有点玄乎。你想，俺女人要是碰上九爷，那土匪再恶也是人，他能欺负一个怀孕七八个月的女人吗？再说刘老黑是啥人庄上都知道，他就是碰见了也早溜了，还敢上前和土匪整架？就是整架，九爷传说是神枪手，他能活着跑回村吗？可他腿上的确挨了一枪，跑回村子时血流了一裤子，奇怪的是被人包扎过。俺那女人我心里有数，问的再多她不想说的，就是打死也不说的。”

“昨天你们家为两只鸡子逼得你女人跳坑自杀，后来找到这两只鸡子被谁偷吃了吗？”不知怎的，原唐突然对这件事起了兴趣。

“唉，你说这事弄得算啥。”父亲叹了一口气。“差点要了两条人命，那鸡子放在瓦缸中已有好几个月了，谁都没动它，娃们饿急了，有几次俺妈也只是拿出来让他们闻闻，看看，说不到快饿死的时候不能吃它，那是全家人的保命鸡，可咋说不见就一伙都找不着了？俺那女人是绝不会偷吃的，可俺妈就怀疑是她偷吃的，你说这事不弄清楚，大哥、二哥两家人又不依，才闹腾成这样子。咋黑夜里我醒来，秀还在偷偷哭哩，我听了心里也不是滋味。哭是哭，这不，一大早人都没起来，她就去井上挑水去了，再有十来天可能就要生娃娃了，还这么干，恰巧就碰见你们了。”父亲说的时候，也是一脸的无奈和委屈。

一阵冷风从窗外吹来，煤油灯忽闪了几下，灭了。屋子里是一片漆黑。“我去找洋火。”黑暗中，父亲慌忙站了起来说。

“不用了，我出去转转走走，你先睡吧。”原唐说。

“这么冷的天，还是早点睡吧，就别出去了吧？”父亲用商量的口气试探着说。

“我想看看那口井。”原唐动身下床。

“看啥呀，看那口井，有啥可看的？”父亲一下了愣住了。

原唐不再多说，下床穿上鞋子，披衣走了出去。站在院中，他停顿了一下，推开那扇早已破烂的院门，摸黑向村外那口深井方向走去。

冬日的乡村夜风呼呼地刮来，黑暗中，空旷的田野死一般寂静，村外打麦场上的麦秸垛只有走近了才感觉到是个黑糊糊的大影子堆在那里。村边的树林子里有枯叶吹起拍打在树枝干上的干燥声音。似一个又一个游魂在不停地转动。

原唐一出村子，脚步似乎突然变得又轻又快起来，走起路来似一阵风一闪而过。他钻进那片桃林后停住了脚步，伏在一棵树边似乎在倾听着什么。片刻，他钻出桃林迅即地走向那口深井。还没到井边，果然一股寒冷之气穿过他的身体，不由地打了个冷战，顿了一下，有想停下来的意思，但只是一瞬间，他就迈开大步，凭借自己白日的感觉，来到井边。他慢慢摸着，坐在井沿上，把双脚伸进了井内，仿佛在沉思着什么。恍惚间，他感到井底下的水开始翻动，似乎有物向上攀爬，一股寒气逼向脚底。他一怔，似乎嗅到了什么味道。眉头一皱，迅即把脚从井里抽了回来。他站起来，沿着井边快步转了几圈，盯着黑洞洞的井口，里面好像又恢复了平静。他摇了两下头，又否决了自己的想法，转身向禹王山方向疾步走去。

就在原唐刚要钻进通往禹王山那条茂密的林路时，在井边时脚底下的那股寒气伴着风声突然从背上传来。好个原唐，脑海中电光火石般地一闪，便知道在井边的感觉是对的。那果然是个庞然大物。而且跟在自己身后，马上就要一卷而上吞没自己。他纵身一跃，攀上了一棵老榆树，半秒也没停，便又跃向另一棵树梢上。伏在“枯枝枯枝”稍微响动的树梢上，原唐感到，那庞然大物也停顿在了原地，似乎在向周围观察着什么，随即盘旋着老榆树树向上缠绕，又似乎被枯枝挂破了皮挡住了盘爬。有蛇血的腥味在弥漫，原唐一动不动，定神观看，那大物的双眼在夜色中发出幽蓝幽蓝的光，偶尔眨动一下。停顿片刻，忽然又开始掉头返回树下。有枯枝被撞断的声音在夜间十分清晰。随即一阵风响，那大物又顺着原路旋然而去，寒冷萧杀之气也随即消失。

停了好长一段时间，原唐确认那大物已经走远，嘘了一口气，抹了一把头上冷汗，纵身跃到老榆树上，又跃回地上。定了定神，心内忽地一动，难道在泥潭中老仓讲的那条叫二花的神蛇这么多年来就没有离开过南蛇湾村？就藏在这口深井里吗？那么怎么就没听村里人说起？若是知道，还有谁敢去井内打水？自己在夜里可能是惊动它了，才出来的？也许是夜里经常出来，只是村里没人发现罢了。但就在这寒冷的冬日夜里出来倒是很奇怪。是不是嗅到自己身上的某种味道了？

胡思乱想了一通，原唐心内冷笑一声，紧了紧衣带，钻进了那密不透风的丛林。（未完待续）